末松茂志跳下车，靴子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脏水。

炮声他听了一路，从城西出来就断断续续没停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江宁方向的天边压着一层暗红，三个联队还在城西的火线上，他这一走，等于把家当全撂给了别人。

第九师团指挥部外头站了两排哨兵，刺刀上挑着细霜。

他紧了紧风纪扣，往里走，一个军官从侧门迎出来，正是第九师团的参谋长。

参谋长做了个&34;请&34;的手势，脚步压得很快。

末松见状也不多问，跟着就进了堂屋。

路上参谋长只低声说了一句：&34;我们师团长身体不太好，您多担待。

&34;

末松&34;嗯&34;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小事情。

屋里灯亮着，一股子冷气和霉味。

桌上摊着几份电文，有一碗粥搁在桌角，早就凉透了，没人动过。

墙上挂着南京周边的局势图。

江宁、新塘、土桥、紫金山、麒麟门、南京，一圈一圈用红蓝线连着。

吉诸良辅背对着门口，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攥着一份电文。

他咳了几声，没有回头。

末松茂志站定，说：&34;吉诸君，我来了。

&34;

吉诸良辅这才转过身，眼里带着血丝，脸色比昨天又差了几分。

他示意末松走近，指着地图上新塘那个点，说：&34;新塘确认是丢了。

&34;

末松茂志点了点头。

他凑近一步，问：&34;一零一师团怎么样？齐藤呢？&34;

吉诸良辅把电文递给他：&34;齐藤已经撤出来了，一零一师团的伤亡不小，估计反攻会很困难，所以方面军那边要我们做好回援准备。

&34;

末松接过电文，草草扫了一遍。

他把电文放回桌上，皱眉：&34;句容方向不是一直被看死了吗？新塘南边那两个师，面对一个师团还是防御战，怎么可能打的下来。

&34;

这话他说得有理有据。

新塘城外那两个师，每次军情通报的时候，齐藤弥平太报上来的战报，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城外之敌，袭扰性质，无攻坚意图。

打了这么久，那两个师连护城河都没摸过。

这样的部队，说他们突然有了攻城的本事，末松不信。

吉诸良辅说：&34;这正是问题。

&34;

&34;齐藤那边还没有准确的完整的情报给我，所以咱们现在得提前做好准备。

&34;

他轻轻拍了桌子：&34;朝香宫亲王殿下什么意见？我们走不走？&34;

吉诸良辅说：&34;没明说。

只叫我们做回援准备。

&34;

他停一下，补道：&34;他大概也在看。

毕竟江宁已经打到这会儿如果咱们要分兵回援，江宁就肯定要推迟拿下。

&34;

末松茂志不知道说什么。

回援，说得轻巧。

城西三个联队正和中国军队绞在一起，拔出来谈何容易。

可补给据点真完了，他们在城西打出花来也是白搭。

吉诸良辅忽然问：&34;末松君，你城西怎么样？&34;

末松实话实说：&34;我的三个联队都突进去了，要是撤回来估计不好撤，现在正在和中国军队打巷战。

&34;

&34;动不了，也得动。

&34;吉诸良辅说，&34;要是回援，最慢明天夜里就得拔营。

&34;

末松心里一沉。

他问：&34;没有别的法子？一零一师团自己顶不住吗？&34;

吉诸良辅摇了摇头，只把那份电文又拿起来看了看，说：&34;齐藤这个人，你比我清楚。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发这样的电报。

他说&39;兵力可能不足&39;，那就是很不足了。

&34;

末松不说话了。

齐藤弥平太的确不是个轻易叫苦的人，一零一师团打过硬仗，齐藤自己就是靠着能扛才坐到师团长的位子上。

能把这个人逼到往方面军发电报，说明新塘城外的情况，比电文上写的还糟。

三天前，新塘以南，天晴得厉害。

几日阴雨后，难得出太阳。

这雨下得人身上都要长霉，棉被是潮的，连炮弹箱子摸上去都湿乎乎的。

如今太阳一出来，满世界都活了过来。

王尧武和陈沛一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指挥部的房顶上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