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前。
他看着那棵槐树,心里竟真觉得这庭院有点森冷。
那棵树像个拿着枪的人,在雪里站着,朝他这边看。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关上了窗户。
张雪中没由得一阵害怕,这是怎么了这是?
他缓了好一会才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军装的扣子又扣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面目有些浮肿,眼泡下两道青痕,胡茬也冒出一层灰白。
张雪中这人本就不显年轻,这一折腾,又老了好几岁。
皮带扣往里收了两个眼,军装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他伸手掸了掸头发整了整领子。
没有帽徽,领章也没了,穿的是套旧呢军常服,肩上光秃秃的。
这半个月,他每天起来还是照旧把自己收拾齐整。
不为别的,就为哪天真有人来提他,别让自己太难看。
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皮鞋底子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沉,很慢。
张雪中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回头,心咚咚地跳,手也不由自主地抖。
他像听见了审判的脚步声。
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等这声音,可真等到了,反而怕得厉害。
他怕外头站着的是行刑的宪兵。
敲门声响了。
&34;咚咚咚。
&34;
三声,不轻不重。
张雪中咬了咬牙,告诉自己躲是躲不过的。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声,这次重了些。
张雪中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来了。
躲不掉的,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猛地一拧,把门打开。
他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一样,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似地立正,右臂往上一抬:&34;钱长官!
&34;
门外站着的不是宪兵,是钱大钧。
深灰色人字呢大衣,领子翻着,里头是笔挺的中山装。
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张雪中一眼,点了点头,一步跨进来。
&34;坐吧。
&34;钱大钧不客气,走到圆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把大衣扣子解了。
张雪中没敢坐。
他站在门边,认出钱大钧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钱大钧是什么人?
侍从室主任。
他来,不会是小事。
难道真到最后的日子了?
&34;张雪中,你还愣着干什么?坐。
&34;钱大钧拍了拍另一把椅子的椅背。
张雪中动了动嘴唇,他想努力发出声响,但是他怎么都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34;长官,我……&34;
他本想说冤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谁说冤枉?跟
钱大钧?
这位侍从室主任每天处理多少案子,多少人在他面前喊过冤,哪一个不是声泪俱下?
自己这三言两语,又值什么。
他到底还是坐下了,只坐了小半个椅沿,膝盖并着,背挺得笔直,像在接受长官训话。
额角开始冒汗,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后来竟有些往下淌。
屋里生着炭火,并不算冷,可张雪中只觉得自己像掉进冰窟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钱大钧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
领章的位置,光秃秃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不紧不慢地打开,掂出一支烟,在盒盖上弹了弹,划了根火柴。
火光跳起来,照亮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才慢慢说:&34;张雪中,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34;
张雪中摇头。
他不敢抬头,只看着自己的膝盖。
钱大钧说:&34;你走运了。
今天我亲自来这一趟,就是来看你值不值得走这个运。
&34;
张雪中抬起头,眼里有点茫然。
走运?
他一个被押在软禁地的人,有什么运可走?
钱大钧却像来了兴致。
他把烟搁在桌沿,身子往后一仰:&34;你自己想想,这种时候,有谁还能替你说话?有谁还能在武汉把你往外捞?&34;
有人要捞自己?
张雪中想了半天,摇头。
他真想不出来。
中央里他没有过硬的关系,汤恩伯已经翻了脸,过去的十几个老同事躲还怕来不及。
十三军里的旧部,这会儿谁也不敢给他说一句公道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