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禾的回答在出口之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哪些是事实的转述,哪些是带有个人判断的加工,法官的大脑把这些东西在零点几秒内分了类。
“他说恨,但恨不能解决问题,他说他是律师,他只关心怎么在这个局面下保护利益和家庭。”
“保护利益和家庭?”
王淑芬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沈清禾辨认了一下,里面有心疼、有困惑、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可思议,还有一种只有母亲在听到自己孩子做出了某个超出预期的成熟决定时才会有的、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酸的情绪。
“他选择不离婚。”
沈清禾补充了最后这句话。
王淑芬没有接话。
整个人靠回了藤椅的靠背上,后脑勺碰到了藤条编的椅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嘎”
,眼睛看着阳台顶上的遮阳棚骨架,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金属杆和白色布面往更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沈清禾坐在对面,看着婆婆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王淑芬太阳穴位置的一小块皮肤上有两三根极细的、灰白色的碎发从发夹下面逃出来,贴在皮肤上,被午后从阳台玻璃缝隙里渗进来的微风轻轻吹着,偶尔翘起来一根再落回去。
五十四岁。
三十年。
一个女人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三十年交给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家庭,中间经历了丈夫的背叛、丈夫的入狱、独自抚养儿子考大学读法学院、五年的探监路、出狱后的满心期待和失望,然后在这一切之后又得知了丈夫和儿媳妇之间的事情。
沈清禾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
已经说过了,第二遍再说就变成了一种廉价的重复,任何其他的话语在此刻的重量面前都显得太轻,轻到可以忽略。
沉默持续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更长,时间在这个六平方米的阳台上变成了一种不可靠的度量单位,沈清禾的职业训练在告诉她应该等对方先开口,不要主动打破沉默,这是审判席上和调解室里通用的法则。
楼下的菜刀声停了,换成了炒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哗”
的一声油烟炸响,周姐开始炒菜了,油烟味从厨房的排气管口飘出来,有一丝丝的蒜香混在里面。
王淑芬动了。
从藤椅上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去的时候慢了很多,两只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慢慢地把身体的重心推上去,膝盖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咔”
。
站稳以后,没有看沈清禾,直接走向了阳台的栏杆。
三步。
阳台不大,从藤椅到栏杆只需要三步。
王淑芬的手搭在了不锈钢栏杆的顶面上,栏杆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得温热,手掌接触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搭回去了。
从阳台往下看,院子里的那片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坪边缘种着一排紫薇树,五月份还没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和刚冒出来的嫩绿色新叶,院子最远处的围墙下面有一个灰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是一辆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不知道是哪户人家丢弃的。
“这个家”
王淑芬开口了。
声音是从背对着沈清禾的方向传过来的,被阳台外面的空旷空间吃掉了一部分,显得有些飘、有些远。
“算了。”
两个字。
“算了”
。
沈清禾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意思是“算了不说了”
还是“算了就这样吧”
,还是更深的、一种把三十年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再也不打算翻开的“算了”
。
也许三种意思都有。
王淑芬的后背在暗红色外套里面微微起伏了一次,不是深呼吸,只是正常的呼吸频率稍微加大了一点又回落了。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转过来了。
身体从面向院子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了阳台里面、面向了沈清禾。
下午的光从王淑芬的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不太清晰的影子,逆光让王淑芬的面部轮廓变暗了,但那双眼睛仍然看得到,因为眼白在暗色的面部里反而更亮了一些。
“我只有一个要求。”
停了一下。
不是在斟酌措辞,是在给这句话预留足够的空间,让接下来的内容能够被完整地、不被打断地接收。
“不要让外人知道。”
说完以后又加了一句。
“不而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孩子。”
这最后四个字的语调变了。
“为了孩子”
四个字里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