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老人叫她什么,她就应什么。
那时候全家只有娘认得几个字——是用烧黑的木棍在墙上画的歪歪扭扭的记号,能数清楚借了多少粮、还了多少米。
一家五口。
爹,娘,她,二弟,三弟。
爹是个种地的好手。
方圆几里地没人比他更懂得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浇水。
娘织得一手好布,闲的时候还帮人缝缝补补,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二弟三弟都还小,跑起来像两只刚会走的鸡仔,摇摇晃晃的,但笑起来很响。
那些年挺好。
后来天气变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反正有一年冬天比往年长,夏天比往年短。
雨越来越稀。
地裂出手指宽的缝,像干渴的嘴,怎么灌都灌不饱。
粮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没办法,爹把家里那头老黄牛牵去卖了。
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牛的口水。
那头牛给家里拉了快十年的犁,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
卖牛的钱交了租子,剩下的买了半袋糙米。
后面越来越糟。
没有牛,爹自己拉犁。
娘心疼,搭手帮忙的时候被木头撞了小腿。
伤不大,但一直不见好。
娘舍不得花钱找郎中,自己去后山扯了几把草药捣碎了敷上。
腿肿得像个茄子,最后连走路都走不了了。
爹这才慌了,把最后一点家底翻出来,去镇上请了个老郎中。
老郎中抓了几副药,收走了家里全部的铜板。
娘吃了药,腿没好,整日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
那一年收成又不好。
米缸见底了。
爹去后山林子里打猎,转了三天,一只野兔都没逮到,连鸟都飞走了。
小芹带着二弟去田埂上挖野菜,榆树皮都剥光了。
每天只吃一餐。
一餐只有半碗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不止她们一家。
村里大部分农户都差不多的光景。
老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压低声音说话。
“灾年来了。”
“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听说万岁爷不是还在加税吗?官府的兵连地里的蝗虫都不如。”
终于有一天,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村里有人开始吃土。
就是后山那种黄白色的高岭土,蒸一蒸,掰成小块嚼着吃,能填肚子,但拉不出来。
吃了的人肚子鼓得像怀了崽,人却越来越瘦,最后就死了。
附近的野菜全挖没了。
连草根都刨光了。
小芹饿得头昏眼花。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这天一大早,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嚯——嚯——嚯——”
的声音。
磨刀的声音。
爹在磨刀。
小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期待。
爹磨刀,是不是弄到什么吃的了?野兔?野鹿?哪怕是条野鸡也行啊。
好久没吃过肉了。
爹带着三弟出了门。
三弟那年五岁。
蹦蹦跳跳地跟在爹身后,还回头朝小芹挥了挥手。
到了傍晚,爹一个人回来了。
三弟没回来。
爹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角上,有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在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三弟去玩了。”
爹说,“等会自己回来。”
小芹信了。
五岁的娃娃,白天跑去邻村玩很正常。
她有些羡慕三弟能出去逛。
晚上,爹说麻袋里是狗肉。
小芹帮忙一起煮。
把肉切成块,丢进锅里,加水,放一把盐,用柴火烧。
肉香飘出来的时候,小芹的口水控制不住地流。
好久没吃肉了。
小芹和二弟吃得很香。
三弟还没回来,她给爹留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去喂娘。
娘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汤一勺一勺喂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
正喂着,隔壁村的林婶发疯一样冲进了院子。
“还我儿子!
还我儿子!”
林婶披头散发,衣服上全是泥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林叔从后面追过来,一把将她拉走了。
林婶一直在哭,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小芹不懂林婶在喊什么。
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