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军营方向,数万镇北军甲胄鲜亮、列队如林、煞气滔天,分明是精锐之师。
可堂堂边防重镇、重兵驻地,城墙斑驳破损。
甚至正中城门处却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豁口。
在仔细一看,竟然没有城门!
这是和北齐交战之后,未曾修补城门。
一个名声在外的边防重镇,竟然无门、无闸、无防、无遮。
破败流民+诡异奇棚+精锐强军+无门空城。
矛盾、荒诞,却又透着一股无人能撼的霸道底气。
就在他心神翻涌之际,马蹄声逼近。
顾长亭银甲如雪,策马缓步而来,身姿卓绝,气度沉稳。
至仪仗前,他利落勒马、翻身落地,礼数周全,躬身拱手。
“镇北侯顾长亭,恭迎王大人远道莅临。
大人千里风尘,一路辛苦,长亭有失远迎。”
姿态恭谨,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之敬迅速压下心头所有惊疑,脸上挂上官场上的职业性微笑,上前虚扶。
“侯爷免礼。
本官奉旨巡边,乃是本分,何谈辛苦。
倒是侯爷镇守绝境、力挽狂澜、安流民,短短数月安定西北,当真是劳苦功高。”
顾长亭直身,淡然应答。
“大人过誉。
平阳渡安稳,皆赖陛下圣恩、朝廷庇佑。
长亭不过恪尽职守而已。”
王之敬眸光微闪,这少年还真能装,可比他爹顾崇山狡猾数倍。
如此年少,就竟然手握重兵、还能心性如此沉稳、说话滴水不漏。
这般人物扎根边疆,绝非帝王之福。
他故作感慨,目光扫过遍地怪棚与空荡城门,轻声开口。
“本官入京前,满朝文武皆言平阳渡乱象难平、流民暴乱、边地堪忧。
今日亲至,方知传言虚妄。
只是本官见此地多有奇特棚舍,城池正门空置不修,不知侯爷为何如此布置?”
试探开始了。
顾长亭神色坦然,从容回道:
“回大人。
此前战乱惨烈,城门尽毁。
臣接手平阳渡时,遍地饿殍、万民待死。
臣优先救人、垦荒、储粮、稳民生。”
“怪异棚舍为护田保苗之物,为百姓秋冬存粮所用。
民未安,食未足,不敢耗费人力物力修城门。
先活民,再固城,是臣之本分。”
此番言辞简直无懈可击。
坦荡大义,无可指责。
王之敬压下心底的思虑,面色端肃,抬手正色道
“侯爷本末有序、心系万民,实属边疆表率。
本官此次前来,除巡查边地,更是奉陛下圣谕,专程前来平阳渡宣旨慰劳。”
话音落下,身后随行太监即刻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明黄圣旨,展开御诏。
旷野之上,镇北军亲兵齐齐屈膝跪地,垂首伏身。
附近正在劳作的流民听见宣旨二字,慌忙停下手中活计,跟着跪倒一片,人头黑压压伏在黄沙地上。
顾长亭神色微敛,依礼躬身接旨。
太监朗声开口,圣谕朗朗,响彻营前旷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侯顾长亭,镇守平阳绝境,临危受命,安抚数十万流离百姓,垦荒屯田、稳固边防、平定乱局、安定一方疆土。
恪尽职守,勤勉有功,殊堪嘉许。
特赐:上等云锦百匹、素锦两百、御酒十坛、纹银千两。
望其再接再厉,坚守边疆,忠君守土,护我大启西北安稳。
钦此。”
圣旨字字堂皇,听着是重重嘉奖、隆恩浩荡。
可听完全文,在场诸人心里皆是一清。
无升官、无晋爵、无增封地、无实权嘉奖、无兵权认可。
所谓重赏,不过几匹绸缎、几坛御酒、区区千两纹银。
对于盘活整座平阳渡、养活数十万军民、稳住半壁西北边疆的顾长亭而言,这点赏赐,寒酸得可笑,敷衍得刺眼。
说白了——口头夸你劳苦功高,实际半点实惠不给。
既要你拼命守边、安民开荒、替朝廷收拾烂摊子,又极度忌惮你的势力崛起,不肯给你半分权柄、半分底气。
凉薄、猜忌、虚伪,淋漓尽致。
太监诵完圣旨,合上御诏,递向顾长亭。
“侯爷接旨吧。”
顾长亭垂首躬身,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顾长亭,接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抬手稳稳接过圣旨,动作恭敬得体,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瑕疵。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明。
凌帝这一手,太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