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家东旭还活着……
秦五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由得说:“要是咱们家东旭没死该多好,没准就轮到咱们给秦老三家风光了。”
他媳妇手里的功夫停了一下。
心想,淮茹都嫁东旭九年了,那九年东旭活得好好的,也没见他给咱们家修新房、送布匹啊。
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在嘴上安慰道:“放心,你闺女可是在北京的轧钢厂正经上班,能亏了你去?”
秦五斤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脸色缓和了不少:“那倒也是。
我现在在村里,除了老支书和大队长家,也就比秦老三家差了一点儿,其他哪家我都不差。”
他媳妇连连应是,又继续纳起鞋底来。
秦老三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该见的人都见了,该打过的招呼也都打了。
他穿着新衣服走在村道上,感觉脚底下都轻快了几分,连那些平日里不太跟他说话的人,今天都主动跟他点头了。
他心里那个舒坦哟。
秦五斤那边他也去“串门”
了。
刚才他走到秦五斤院子外头,老远就看见秦五斤坐在门口歇息,这会儿却没看到人了,在外面等了等,才见秦五斤出来,他当即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喊了一声:“五斤!
在这干啥呢?来,你帮我看看——”
秦五斤抬起头,脸上一僵。
心里暗道晦气,怎么刚出门又遇到。
秦老三已经走到跟前了,伸着胳膊,把袖子凑到秦五斤面前,皱着眉头说:“你说我这新衣服上咋有灰了呢?我才穿一天。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沾了啥东西?”
秦五斤嘴角抽了又抽,眼皮跳了又跳。
他真想站起来扭头就走,可又怕显得自己怯场——他秦五斤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还能让秦老三这点小把戏给拿捏了?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老三啊,怎么了?我看看。”
他拉起秦老三的袖子,凑近了仔细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那衣服崭崭新的,布料上的折痕都还在呢,哪有半点灰尘?
秦五斤心里暗恨。
不管秦老三来几次,他还是一样的不爽。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明自家女婿更有出息,要是自己先穿上新衣服该多好,哪轮得到你秦老三在这儿显摆。
他把秦老三的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手,不咸不淡地说:“嗯,是旧了一点儿。
颜色也淡了。
我看你这料子也不怎么样嘛,洗两回怕是就要掉色。”
“啥?旧了?”
秦老三赶紧把袖子拽回来,自己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没旧啊,这不挺新的吗?”
秦五斤没接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秦老三看着他,心里那个舒畅。
以前那个被秦五斤欺负了都不敢吭声的老实人秦老三呢?被他贬低的时候咬牙忍着,被他抢地的时候低头受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绝对不惹事。
现在呢,风水轮流转了。
他看着秦五斤脸色变来变去,想发作又发作不出来,还得强行跟他好好说话,那个憋屈劲儿,全都写在脸上。
秦老三也不一直逮着他薅,跟他扯了几句闲篇,又跟旁边路过的几个村民打了招呼,挺着腰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回去了。
秦五斤站在院门口,看着秦老三的背影,那身深蓝色的新衣裳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转身进了屋。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城东边,一辆拉粪的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轧钢厂家属区的巷子。
这年月,城里的粪便也是定指标的,好东西,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哪个生产队不想多拉几车?凭粪票才能进厕所掏粪,比买粮食还紧俏。
秦家屯收粪的秦孙爷就是专门跑这条线的,隔三差五赶着驴车进城,顺带着也能帮村里人捎信寄信。
秦孙爷把驴车停在胡同口,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走到九十五号四合院门口,敲了敲门。
院里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宽大老太太的脸,脸皮却有些塌着。
贾张氏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上下打量了老孙头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秦家屯来的信。”
秦孙爷把信递过去,“按规定,收一分钱。”
贾张氏的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鞋底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从衣襟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分钱来给了。
等秦孙爷一走,她就开始骂骂咧咧:“这秦家人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的送信来,每次都要花一分钱。
淮茹也不劝劝她爹妈,真是不把辛苦赚来的钱当回事。
一分钱不是钱啊?攒十封就是五斤菜了!”

